在陣陣傳來的中藥香氣中醒來,他模模糊糊的以為自己還在宿舍。以為還聞到台灣潮濕的空氣,以為還在那棟公寓中。
以為他還在身邊。
「笨蛋傢伙!給我醒來,你以為現在幾點了?」劃破寧靜的早晨還有他朦朧的錯覺,李紜澐一點也不溫柔的大力掀開他身上的被子,「我在英國不是來當你管家的,要不是阿姨拜託我照顧你,我完全都不想理你。快、起、床!」
窗簾一下被拉開,落地窗也被一把推開,窗外已經曬得溫暖的空氣一下子冒了進來,跟房間內原本偏冷的空氣混合在一起,讓他即使拉回被子還是忍不住鼻癢打了個噴嚏。
「你不要告訴我你感冒了喔?我不想要照顧病人!」李紜澐拉開衣櫥,隨手拿了件薄外套丟到床上,「奇怪,你當年被打到的只有頭吧,為甚麼整個身體都這麼弱?」
他把被拋在床上的薄外套拉進被子中困難的穿上,一邊低聲的碎碎念:「因為腦裡面分成很多塊,每一塊都掌管一個地方,敲一大片下去會影響到的不是只有腦袋,還有身體的各……」
「停!陳建緯,我不想聽你那些跳針似的說明,你趕快起床換好衣服,去把你的中藥喝下,然後滾出門去給我玩耍!」
看著自己堂姊旋風似的把話說完之後又旋風似的離開,建緯穿著薄外套仍窩在被子中,好笑的自言自語:「……用『滾』的是要怎麼玩耍啊?」
聞著十幾年如一日,沒有改變過藥方的中藥味,他想起了拿著這藥方到自家門口的那個身影。
只是一想,就又是一段時間的恍神。明明就是自己放開手的,明明就是自己讓他走的,明明就是自己沒有去挽留的,為什麼現在總覺得受傷很深……
緩緩的掀開被子,想起剛剛醒前的那個夢。
那是好久好久以前的往事了,久到鄉里間已經沒什麼人記得,他就是那個以前被說前途無量的天才兒童。現在的他評價是什麼?其實他也不知道。偶爾聽到住得稍遠一點的三嬸婆笑著說自己的舞台劇很有趣,其他的,沒了。
畢竟已經是『普通人』的他,沒有什麼好八卦的價值了。
當年那事件之後,家裏人來人往了好一陣子,沒多久之後就漸漸少了。雖然父母的呵護還是一如往常,但他很明顯的感覺到父母的注意力轉移到年紀比自己小一歲,比自己努力,成果或許沒有以前的自己頂尖,但也算是佼佼者的弟弟身上。
沒有太多人注意,於是他可以不用去擔心一切的事情。什麼都可以嘗試,什麼都可以放棄。
他知道他用很狡猾的方法,去選擇了一條很簡單過活的道路。掛著「受過傷」的牌子,他做什麼都會被原諒,想要什麼都會被允許。
所以他要了那個人在身邊。那個被他改變了人生的班長,湯晨宇。
「你今天要去哪玩?」剛剛旋風來去的堂姐,現在坐在餐桌的一角盯著建緯喝下中藥,順口這樣問著。
「……為甚麼我一定得要出去玩?」喝了十幾年的中藥,還是苦得令人皺眉,他推開空碗,咬下刀子口豆腐心的堂姊為自己準備的早餐。
「不然你來英國打擾我跟你堂姊夫幹麼?」收走空碗,忍不住嘆氣。「阿姨說你心情看起來不好,要我多帶你去走走。你啊,都幾歲了,別讓家人擔心你的情緒。你比建綸壓力少很多了,就該活得不讓人擔心才好。」
「是是是……」沒有把話聽進腦裡,每次聽到別人提起弟弟,就忍不住泛出愧疚。「我媽……應該還好吧?」
紜澐翻了翻白眼,「那是你媽耶,拜託你自己打個電話回去問安好不好?還是你要打視訊電話?」
「喔,晚點吧。」擺了擺手,愧疚氾濫的時候不適合見到家人。建緯拿起叉子戳了戳盤子裡的蛋黃,「我不想出門,今天我想跟維尼玩。」堂姊家養的黃金獵犬名字就叫做『維尼』,真是巧合到他頭皮發麻。竟然跟『他』的暱稱一樣。
「我有義務跟阿姨報告喔,你小心別讓阿姨親自來英國押你去玩,她的玩法你自己很清楚的。」
建緯默默的點頭。如果一天連續逛上十個小時精品店叫做「玩」的話,那他寧願走去附近的公園發呆。
十一年前,他讓自己『變成』了普通人,用『因為是共犯所以要保密』的藉口將晨宇留在身邊,讓他從只是單純的人生,被迫成為自己『普通人生』中的不普通。
要去哪,一定要有晨宇陪;要做什麼,沒有晨宇就拒絕。連要讀書,如果晨宇不讀他就不念。只有學校是他強迫晨宇選擇跟自己同一間,因為那間高中是住宿制。
十一年,建緯抱著大狗嘆氣,這麼長的時間,足夠讓人與人之間的關係,從單純變成複雜。
他原本的想法,其實只是想觀察晨宇,從簡單單純的生活一旦踏入了不一樣的世界時,會有怎樣的反應。上了國中之後他開始試驗,結果是不出他所料,但卻又令他感興趣的反應。
帶他去參加媽媽們才去的上流宴會,他楞了會兒,跟自己借了套適合的衣服,到會場跟媽媽們簡單打完招呼之後,拿著食物,就在鋼琴旁邊的座位吃東西聽音樂。
「打招呼是基本禮貌,沒有話題也不用強迫自己去說,食物又很好吃,現場演奏又很棒,說不定沒下次機會當然要努力吃啊。」問他怎麼不趁機會認識有錢人家的女兒,他的回答是淺淺一笑:「什麼叫做『身份』我還是懂的。」說完就像是看穿他的意圖的沉默不再說話。
他的確是有鄙視的意味在,也料到晨宇會反擊,但他沒想過是這麼簡單的回話。
喝了十幾年的中藥藥方也是一樣。
從他手中接過那紙藥方,上面密密麻麻列著補身子補腦補氣的藥方。家裡的人感激萬分,他自己則是挑眉的看向晨宇。
「儘管我並沒有真的敲壞你的腦袋,但追究起來,原因還是我,所以找這藥方辛苦也是應該的。」他不以為意的笑著,一如他往常的笑容。
很久很久的後來,他才知道為了這張藥方,他跑了大小不下四十家中藥店,列出了幾百種有用的藥方跟藥引,又找了好幾位中醫師,去擬出了這帖藥方。而他那時候,才僅是個國中生。
他扔給了當中醫師的叔叔看,除了幾個不適合他體質的藥材外,基本上都是健身補腦的好藥方。
於是他收下藥方,但除了晨宇之外的人煎的藥他都不喝。儘管這也僅止於在他離開之前。
到此之前,兩個人的關係還是有點上對下的感覺,是什麼時候亂了拍子呢?建緯丟出手上的飛盤等著維尼咬撿回來時,瞇著眼想起了這點。
是國三的那次露營?還是高中之後的同宿?還是……他摸著開心咬著飛盤回來身邊的大狗,不合氣氛的嘆氣,說不定決定找他當『共犯』的時候就已經走調了吧。
上了高中之後,兩人的關係開始緩緩轉變。莫名其妙的接了吻,莫名其妙的擁抱,然後也很莫名其妙的上了床。莫名其妙的,兩個人的關係就被打亂了。
因為是『共犯』,所以兩個人在一起。也因為『共犯』的這原因,晨宇離開身邊。
他還記得那天的場景,因為那是他第一次,應該也會是最後一次看見晨宇激動的抱著自己哭。
他對於怎麼會導到那樣的話題已經毫無印象了,只是話題講著講著,他就把他藏了十一年的秘密說了出口,然後就看到晨宇忽然激動的留下淚,抱著他哭著說:「還好你沒事,還好我沒有真的改變了你的人生。」
是的,儘管被打是事實,但他並沒有如家人們認為的那樣,失去了智力。他只是隱藏著不說,在重新認定的時候故意不去思考不去回答。對於他沒有失去智力其實不在他的預料內,但晨宇的表現更跳脫了他所有的想像。
對於這突如其來的反應跟動作,他著實愣住了,只能聽著他熟悉了十一年的人,發出了他陌生的哭聲。
那晚晨宇特別的多話,抱著他躺在床上一說就是一整晚。聽著晨宇的心跳,感受他胸膛因為說話發出的振動,他莫名的理解了:啊,這個人要離開自己了。
一個星期之後,晨宇收拾了行李,辦了休學,帶著一樣的笑容,沒跟他說再見的就回去家裡準備繼承自己家的麵館了。
從被他硬扯進來的世界中離開,回到他原有的普通的人生中了。這十一年,讓建緯在那一天忽然覺得自己像是做了好長好長的夢。
抱著不懂主人為甚麼不再丟飛盤給牠玩的大狗,他差點因為自己的想法而落淚。
歷史上的今天
- [自創][BL] 如果我說我愛你(25) 限 (老問題!小八排行第幾?XD) - 2009
- [TSUBASA][黑法] 櫻舞 - 2007
- [電影] 神鬼奇航 3 - 200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