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說] 時間的速度(2)

  她吃的很慢,但男人發現不管他做幾樣菜,她會像是有某種順序般的夾取一樣吃下,然後換下一樣,沒有一樣會被遺漏。

  這是個好習慣,看著她的動作他贊同的點頭。原本拿著公筷準備要夾菜的動作,忽然小小的惡作劇發作,跳過她的下一個順序,將下下一個順序的紅燒肉放進她的碗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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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先是愣了一下,還在咀嚼的小嘴停了下來,不解的抬頭看向男人。然後低下頭一邊緩緩的咀嚼,一邊看著那塊肉沉思著。

  「在想甚麼?」

  「……如果我把肉放回去你會不會生氣?」男人規矩很多,不知道這一個有沒有踏到他的線。

  「會。為什麼要放回去?」

  聽到男人說會的時候她皺起眉,之後她抬起頭認真而慢慢的回答:「因為下一個要吃的不是它。」

  她知道男人會笑,而她也沒有意外的看到他笑了。他笑起來很好看,而且她知道男人的笑都沒有惡意。像這種時候她會跟著他一起笑。

  一起笑了一下子後,男人用公筷將她碗裡的紅燒肉夾到一旁的空碟子上,邊笑著回答她眼裡的疑惑:「妳吃完下一個之後再吃它。告訴我,剛剛跟著我笑什麼?」

  知道她回答不出來,但卻還是想問。他想知道在她眼裡,哪些會令她笑而哪些又會令她恐懼。所以她常常問她為什麼,一開始還擔心她會排斥到厭惡,沒想到她有時候會反問回自己。

  「因為你在笑。」確認了自己可以按照順序吃飯後,她安心的繼續吃起東西回答著男人。

  「哦?因為我在笑所以妳也跟著笑?」見她邊細心的咀嚼邊點頭:「為什麼不覺得我在恥笑妳?」

  她歪著頭,疑惑的問著:「可是你不討厭我啊,所以你不會這樣笑。」

  男人一驚,有些意外的問:「妳怎麼會覺得我不討厭妳?」

  「因為我不會煮飯給討厭的人吃,所以你也不會討厭我。啊,我喜歡這個紅燒肉,可不可以教我?」咬下了肉後她驚喜的放下碗筷,拉著男人要求著。

  笑著安撫她繼續吃飯,在她的眼神下答應之後,男人邊吃著飯心裡竟有一抹喜。他一直都知道她不討厭他,她那麼的直接那麼的簡單,喜好很好捉模,她的世界裡沒有甚麼討厭的事物,除了喜歡之外幾乎都是恐懼。

  他是在開心自己並不是她的恐懼之一嗎?不大清楚。但是他喜歡聽到她說她不討厭他,那感覺很不錯。

  在她將碗盤清洗乾淨之後--這是她爭取來的工作--他幫她把盤子擦乾,然後兩個人一同回到客廳繼續完成她的功課,還有每天要進行的「聯想遊戲」。

  「可是這個字我塞不進去。」

  男人看了一下本子,果然還是停在那個「難」字。「那先不要寫吧。」

  「……」她為難的看著本子。

  他知道她沒有把眼前的事情做完,不可能作下一件事情。這種堅持在某種程度來說,很容易造成困擾。雖然不知變通,但這樣很好,男人看著她的眼睛想著。

  「那這樣吧,我們一起寫,妳學我怎麼寫吧。」男人移動位置坐到她的身邊,拿來一旁的廢紙畫上跟她作業簿上一樣大小的格子。「好吧,那妳先教我寫……怎麼了?」

  「你身上的味道好香……」甜甜的味道很好聞,令她忍不住往前湊去。

  味道?男人抬起手聞著,沒有甚麼味道啊,最多就是剛剛做菜的味道,但她一定不是指這個,他回想起自己一整天的行程……「喔,我今天有進店裡,妳想吃新作品嗎?」

  她眼睛閃閃發光,不斷的點頭,嘴角上揚的角度讓男人也忍不住笑了起來。

  「那就先來把這個字寫完,不然就沒時間吃新作的糖果喔。」拿起筆,他繼續催促她寫字。

  男人就職的是間老牌的糖果公司,當業務的他如果不需要進到分店中,其實是不會直接碰觸到產品的。之前拿了袋公司的試作品回來,本來是想要丟給一年到頭糖不離身的表妹,卻意外的發現家裡的小食客非常鍾愛這類糖果,那之後如果有到店裡,男人就會記得要順便拿袋糖果回家擺著。

  他不愛甜食,但卻很喜歡她含入糖果那一瞬間的表情。所以原本家裡沒有堆積糖果的習慣,在她來了之後客廳電視旁有了固定放置糖果的盤子。

  在食物的引誘下,她動作很迅速的帶著男人寫『難』這個字,然後男人再握著她的手小心翼翼的練習在格子裡描下這個字。

  這動作對男人來說簡單,對她卻很困難,以至於握著她的手的男人,不自覺的用了較大的力量要讓筆劃不突出格子。直到她小小聲的喊了聲痛男人才啊的一聲放鬆手,不好意思的拍著她的頭道對不起。

  兩個人整整練習了兩頁練習紙才終於讓字的筆劃安份的停在格子之中,她開心的在男人的點頭之下拿了一把新糖果後,邊塞進嘴裡邊問:「為什麼一定要寫在格子裡?」

  「因為所有的字才一樣大小啊。」

  「那為什麼一定要一樣大小?我看店裡面很多字也都不一樣大小呢。」

  「要抓住客人的目光,這是一種視覺效果。」見她有些疑惑,男人思考了下換句話說:「妳看見不一樣大小的字會不會仔細再看一次?這就是效果。可是平時我們寫得每一個字都是重要的,所以應該要每個字都一樣大……才公平。」遲疑了一下,選了個平常不大會用的詞彙。

  皺著眉頭的臉左右搖晃了下,表達著她不懂的疑問。男人本來還想解釋,後來想想,這世界其實一直存在著一些令人無法理解的『規則』,跟本來就不是走在『常規』上的她解釋的意義不是很大,所以男人放棄現在繼續解釋,讓她先開心的吃完她的糖果。

  習慣性的拿出煙想點燃,在看到她一臉的不贊同跟厭惡才想起這個小食客對菸味很敏感,氣管也會過度的反應出來。男人站起身,再度拍了拍她的頭,自己則往陽台走去。

  男人在陽台的角落看到放置妥當跟清洗乾淨的煙灰缸,他笑著拿起,不客氣的使用。

  「今天晚上要上館子吃飯,妳下班等我,我來接妳。」

  她點點頭,看著男人開車離去之後才走進店裡。身上的小背包還沒放下,就看到其他的店員湊過來她的身邊。

  「欸欸小靖,剛剛那個男人是妳的誰啊?」問話的女孩子壓下心裡冒出的『男朋友』三個字。怎麼想都不可能,她心想。

  「對啊對啊,那男的好帥喔!超適合黑框眼鏡的!」

  她先將小背包放進置物櫃,才轉過身歪著頭說:「不知道。」

  「不知道?蛤?那他是誰?」

  又思考了一下:「養我的人。」

  「蛤?」問話的幾個女孩子全因為這回答愣住了,癟了下嘴互相推了推:「算了妳大概也聽不懂我們再問甚麼吧!隨便啦。妳趕快換上制服先去把杯子洗一洗吧。」

  看著她們離去的背影她小聲的嘟囔:「我聽得懂啊……」但還是乖乖的換上制服去洗杯子。

  傍晚的車子裡,她把悶了一天的疑問問出口。

  男人輕輕了笑了:「妳怎麼回答?」

  「養我的人。」

  方向盤差點打滑,男人趕緊握緊,不理會後面車輛的喇叭聲急轉彎到差點錯過的路口。一切穩定之後男人咳了下。

  「你感冒了?」打開副駕駛座前方的小置物箱,想要找看看裡面有沒有藥,忙碌的小手卻被大手按住。

  「沒有,我只是被妳的答案嚇到了。」

  「這個答案不對嗎?」她可愛的歪著頭發問。

  「……不,嚴格說起來這是很簡潔的正確答案。」男人無奈的點頭同意。

[小說] 時間的速度(1)

      為什麼「笑」需要理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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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拿著鉛筆吃力的寫著「難」這個字。筆劃太多令她寫得用力,而格子太
    小也令她忍不住皺起眉來。為什麼中文字已經如此複雜,卻又要規定要好好的
    塞在這種小小的格子中?如果筆劃少的字格子小,筆劃多的格子大,這樣不是
    很好嗎?她拿起橡皮擦將整個超出格子外的字跡擦去,嘟起嘴小小的抱怨著。


      邊脫著西裝外套開門進來的男人看見她的皺眉輕聲的問著:「寫功課?」
    看見她發現他的歸來想要站起的動作,他瞪了回去:「寫功課的話就認真的寫。
    甚麼東西讓妳皺起眉?」


      「難。」她乖巧的在男人的示意下坐回原位,將本子拎起朝向男人的方向。


      「這個字怎麼了嗎?」儘管紙上並沒有鉛筆的顏色,但紙上被擦子不斷擦
    拭而皺起的痕跡,還有她大力寫字的習慣讓紙上很容易知道她原本在寫些甚麼,
    男人並沒有因為空白的紙面而不知道她在說些甚麼。


      「我塞不進去。」確認男人看過本子,她將本子放回自己面前,繼續苦惱
    的看著課本上的字。


      「為什麼塞不進去?」男人在客廳桌子的另一邊蹲下。她愛在客廳寫功課
    的習慣不知道是甚麼時候養成的,他記得最早是規定她在書房裡寫功課的。


      「因為筆劃多。」皺皺鼻,她不管男人的淺笑,拿起筆繼續努力的刻著縮
    不小的字。「為什麼這麼難寫?」


      「所以才是『難』啊,如果簡單寫,又為什麼是『難』呢?」男人揉了揉
    她的頭髮,淺笑出聲。


      「……我聽不懂。」


      「沒關係,不用甚麼事情都懂。」男人站起身,走進房間換下西裝。


      「……喔。」她低著頭拿著鉛筆繼續嘗試把字塞進格子裡。


      她想起她以前問母親的那個問題。母親也是覺得不需要甚麼事情都懂,所
    以才沒有回答自己嗎?






      她想起母親習慣微微皺眉的微笑,蒼白的臉色還有躺在白色房間白色床上
    的場景,這幾個畫面構成她童年的印象。


      在童年的印象當中,她常常在不自覺的笑出聲之後,被父親怒罵:「妳為
    什麼笑?」但是拿著這個問題問母親,母親又不回答自己。她害怕父親的怒氣,
    久而久之她在沒來由想笑的時候總是強迫自己忍住。


      但憋久了總是忍不住笑出聲,常常父親就在母親的房間中發飆,歇斯底里
    的摀住她的嘴要她別笑。


      『為什麼不能笑?』在父親好久好久都沒來看自己跟母親之後的某一天,
    她這樣問著母親。


      『那妳為什麼想笑?』


      『不知道,一定要知道為什麼嗎?』


      母親沒有回答,只是對著自己微笑後將視線轉向窗外。而過了那一天之後
    的兩星期,母親的臉上蓋上了白布。


      穿著白袍的人告訴自己母親過世了,在她追問甚麼是過世之後,她聽到那
    人嘆了口氣,說著:『她去別的地方,不會再回來了。』


      那年她十歲,在被父親拋棄後的兩年,母親也離開她了。


      父親不知道從何處得知消息,給了她一大筆錢之後放棄親屬關係。她在自
    己的戶籍上成為一個人,但在實際的生活上倒沒有那麼的孤單。


      那一大筆錢還有原本就有的房子,讓她的生活不至於出現困難。從小不畏
    別人的閒語疼愛她的鄰居大姐姐,幫她把錢存在銀行,安置好信託,教她如何
    領錢存錢,甚至於教她生活上的技巧。


      她很喜歡大姐姐,因為除了母親,她是願意接近她的人。大姐姐也很有耐
    心,儘管要教會她洗米不把米洗不見就花了一個月,教會她把米放進電鍋設定
    好煮熟也花了好幾個星期。其他大大小小的諸如洗衣掃地晾衣服也都各花了一
    個月不等。


      在學會之前她的錯誤百出,都沒讓大姐姐對她感到不耐或是失望,大姐姐
    就只是很有耐心的不斷的反覆操作動作給自己看。反而是她被她自己的笨手笨
    腳給氣哭的時候,大姐姐會抱著她安慰。


      因為母親從來沒有這樣抱過自己,一開始的時候她被嚇呆了。但聽著大姐
    姐像是催眠般說著:「小靖,妳很好,妳很棒,不要急,我們慢慢來。」她慢
    慢的安靜了下來,而一次比一次更喜歡大姐姐抱著自己的感覺。


      當然她更喜歡當大姐姐看到她成功學成一件事情時候的笑容,所以並沒有
    因此而故意讓自己哭而得到擁抱。


      在她學會了不把青菜炒焦的那個晚上,一輛酒駕闖紅燈的卡車,將唯一會
    對她微笑的大姐姐帶離了她身邊。


      她站在掛著大姐姐照片的房間裡,房間裡好多人都在哭。沒有人罵她,但
    她卻覺得這樣的氣氛好難受。她看著大姐姐跟平常一樣有笑容的照片,她好想
    要跟著笑,只是其他人都在哭,她只能忍耐,再忍耐。


      小時候父親歇斯底里的畫面忽然跳進了她腦中,令她克制不住得笑出聲。
    這一笑引來了房間內所有的眼神,她的笑聲卻跟以前一樣止不住。


      被照顧過的人在靈堂上大笑,這鮮少的景象一開始喪家全愣住了,接著是
    人類正常的情緒--憤怒,但想要罵出口的話還沒爆出,就又被她的嚎哭給嚇
    到。


      她又是一個人了。笑到一半時她想到了這點,想到了小時候那個穿著白袍
    的人說的那句:『她去別的地方,不會再回來了。』她知道自己很笨,但再怎
    麼笨也分得出來誰討厭自己。


      她又只剩下她自己了,所以她難得的大哭了,連母親不再回來的時候她都
    不曾哭過。


      那年她十三歲,在終於可以自己一個人生活的時候,真的變成了一個人。


      十六歲那年,因為父親的搗亂雖然母親留給她的金錢沒有被奪走,但住的
    地方倒是沒有了。在少數還願意理會她的鄰居幫忙下,她搬到了離原本住處一
    小時車程外的小鎮去,同時也為了生活開始了工作。


      但因為沒上過學不識字,所以她只能在賣飲料的店內掃地跟洗碗--這個
    大姐姐有教過她。然後她在回家的路上認識了男人,然後她被一串她聽不懂的
    理由強迫住進了男人的家,不過她聽懂了要她去上學的理由:『這樣才能作泡
    飲料的工作。』


      所以她現在早上去上班,下午去上課,而傍晚就是這樣寫著功課等男人回
    來。


      她不知道男人為什麼要這樣做,男人也沒有說過為什麼,只是要她乖乖念
    書。原本想要表現她從大姊姊那邊學到的手藝,但持續一星期的努力之後,男
    人強硬的決定三餐由他料理,而她如果想練習,只能用星期六不用上課的時間。


      相處了半年之後,她發現男人很能夠接受她突然笑出聲的狀況,原本還努
    力克制自己的,慢慢的也改掉了。甚至她發現在她不強迫自己之後,反而突然
    想笑的時間越來越少。


      「字練完了嗎?」


      男人的聲音從充滿香味的廚房中傳了出來,她才發現晚餐已經做好,她邊
    回答著還沒,邊站起身添了自己的飯想要拿回客廳邊吃邊寫,就被男人喝止:
    「吃飯要在餐桌上吃。」


      她乖乖的坐回餐桌旁。男人的規矩很多,比起之前自己一個人住的時候她
    覺得很不習慣。但不知怎地,被男人喝止的時候,她會有種:「啊她不是只有
    一個人。」


      想起這句話,吃著飯的她悄悄的笑了。



[#M_ ※ 點我看寫第一回的契機| ※ 點我收起文章 | 

        呼,寫完第一回(不知道能寫多少)
        才能寫為什麼忽然想寫這個。


        昨天回家的捷運上,因為其實我只要搭兩站(從中正紀念堂到頂溪)
        所以我站在門旁邊。


        旁邊的禮讓席上,坐著一對母子,
        男孩子看起來大概小學三四五年級左右的年紀。


        到了下一站(古亭),當到站的廣播響起,
        那個男孩子開始淒厲的大笑。


        用著我無法理解的方式尖聲的笑著。


        一瞬間從周邊的人的眼神,我好像了解了些事情。
        媽媽真的很辛苦很偉大,她用手不斷的安撫著男孩子的手,
        但是沒有出聲喝止他。


        然後門關上之後他停止了笑聲,在下一站到達前,又再度笑起。


        我仍舊站在他們兩個的面前,並沒有開始躲向別處。


        我腦中第一個念頭是:為什麼想笑?
        然後自問自答的又問著自己:為什麼一定要「為了什麼」而笑?


        在他們的世界中,說不定這世界上就是有這麼多值得他們笑的事情,
        而我們這些覺得他們怪異的人們,才是他們眼中恐懼的來源。


        他們真誠而單純的世界中,並沒有太多複雜的流程。
        有時候我會覺得,最容易「找到自己」的人,
        或許就是被稱為天使的他們。


        踏出捷運站之後,我腦中就出現了前一篇的內容。
        文中的小靖並不能真的算是自閉症或是智能不足,
        我只是想要寫寫這樣的故事。